齐梅江躺在床里头,被拍着后背,他本来浑身都是冷的,现在和妈妈躺在了一起,血又慢慢地热了。
“妈妈,等你好了,和我一起去香港,好不好?我在那边安顿好了,妈妈过去和我住在一起……”
“好,妈妈听你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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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梅江很想抱住袁憬俞,但他不能抱,他看见妈妈的肩膀漏出来一点绷带,那里面是伤口。
“睡一会儿吧,梅江,妈妈就在这里。”袁憬俞摸着齐梅江的脸,手指触碰到他的眉毛鼻梁,突然记起来:“哎,今天怎么没有戴眼镜?”
“眼镜弄丢了,不知道去哪里了。”齐梅江声音很轻,还是颤抖的,“妈妈,我好害怕,我这几天的事情都不记住了,好像、好像有人把我杀了一遍……”他神志不清,血流干了一样,根本不知道在自己在干什么。
“妈妈,我不能没有你,真的,不能……”
又哭了,袁憬俞给他擦掉眼泪,只有一只手能动的缘故,有些费力。
“乖,梅江,妈妈不会有事的。妈妈一直在这里,你不是和妈妈睡在一起吗?”
“嗯,妈妈。”齐梅江乖乖应了一声,他冷静下来了,还是盯着袁憬俞的脸,怕他消失了一样。
袁憬俞身上穿的是一套病号服,松松垮垮的,扣子很好解开。他解开上面两颗扣子,露出一只红嫩的奶头,递到了齐梅江嘴边。
奶头鼓鼓地抵在嘴唇上,齐梅江微微吞咽了一下,含住奶头在嘴里吸起来。他闻到了妈妈身上的气味,这让他很舒服,很安心,鼻子里哼哼了两声。
很快就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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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憬俞看着他闭着的眼睛,叹了一口气,完了,这个习惯这辈子也改不掉了。
他的这两个儿子,就像蛇一样缠着他,这辈子,他都没办法逃掉了。
有什么办法呢,没有办法,这就是他的命,就像这上海滩一样,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。
都是命,袁憬俞认了命。
上个月,金珉德和齐梅江查到了杀手的痕迹,说是一个俱乐部的头目,后来顺藤摸瓜杀了两个外国商会的人,彻底和英国人翻了脸。
袁憬俞养了几个月的伤,不愿意两个儿子再涉险,准备离开上海避避风头了。近来局势紧张,越来越多的人外出避难,船票难买,有钱也难买。再不走,就走不了了。临走前,章家的下人奴仆被遣散完了,一个个还拿了一笔安身的钱。
码头,袁憬俞先叫两个儿子上了船,自己和福六要说一会儿话。他递给福六一包东西,“福叔,请你把这钱交给其祯,马上要打仗了,他那个小医馆撑不住多久。”
“里面还有一封信和船票,是我叫梅江的导师写的推荐信和去美国的船票。他要是继续待在那小医馆里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袁憬俞继续说:“我知道,他年轻的时候一直想去美国学医,现在去也不迟,让他收着吧,他要是不愿意要我的东西,将让他烧了丢了,怎么样都行。”
“哎,太太,我一定送到。”
“不知道今年,能不能看见下雪。”袁憬俞抬头看了一眼天,脸上露出一个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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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船之前,袁憬俞看着福六有些佝偻的身形,还是劝了一句:“福叔,现在太乱了,你们别留在宅子里了,不如收拾着离开吧,那些身契我都叫珉德和梅江烧光了。”
福六低了低身子,“太太,福六无依无靠,承蒙章太爷收留,这才在章家待了大半辈子,如今待习惯了,您叫我走,我也不知道能去哪才好,索性就留在这看家。”
“好吧福叔,过两年上海不动荡了,或许我还会回来,又或许,再也不回来了。这地方我待得太久,有些厌烦了。”
说到这里,袁憬俞顿了顿,想到了一个人,“这次离开得匆忙,我没法子带着外人一起走,等你回去,给相九找个好老婆吧,叫他不要记挂着我。”
“他的身契也烧了,从此就是自由身,想做什么就去做吧。他不是说他老家在天津么,让他回去吧。”
“太太,您知道相九那个驴脾气,他要是愿意等着您,我一把老骨头又打不过他,未必赶得走呢。”
……
船开走了。
相九躲在箱子后面终于敢哭出声,其实他没指望能让太太带着他走,他知道自己跟太太一个在天上,一个在地下。
他希望太太走,走得远远的,叫他再也找不到,再也见不到。这样,他就不会老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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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,相九跟着福六去了一个巷子里,“福叔,我们来这里干什么?”
“给太太办事。”福六停在医馆门口,敲了敲门。
相九打量了一下这医馆,很破旧,周围安静,看样子没什么人住了。
等了一会儿,门开了,一个男人站在门里,“是谁?”他的声音很沙哑,吓了相九一跳。
“韩医生,好久不见了,这是我家太太叫我转交给您的,太太说,这里是钱,信,还有去外国的船票,您看了就知道了。太太还说,您不要就丢了烧了。”福六把东西递过去。